第十七章

第十六章 生存之道
　　又回到原来的班上，人员没有变动，班长没有说什么，对我笑笑，说回来也好，我也对着他笑笑，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忙铺好了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都尽量不谈及我，从前指到战斗班，毕竟是被贬了，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从精神到身体都很轻松，有种大病初愈的感觉，一时竟找不到任何话题来说。
　　整个脑子里就两个字：陌生。营房、床铺、战友，从窗子向外眺望，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也许远方有一朵，想停留在我头顶，终究被风吹走，离别时不断回头张望的感伤，撕碎了身体，一点一滴落下，从此就有了雨，或者雪，或者冰雹。就算是可以任意变幻的云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更何况人呢。
　　丁股长对我说让我回战斗班是因为执勤点撤回来，宣传股的王继荣回来了，前指的兵就多了，让我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广播站的事情暂时还是由我负责，在战斗班搞搞训练也好，过段时间他看情况再把我要回去。\"谢谢股长，来前指这段时间尽给你添麻烦，也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丢了你的脸\".
　　时光总是匆匆，回首总是若梦，不知不觉中军旅生涯已走过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那些镶嵌在日月星辰里的记忆，那些高挂在白云之巅的诗行，那些飘落在淡淡馨香里的梦，风记得，雨记得，我又记得多少？忘却了多少呢？
　　子夜，万籁俱寂，错落雅致的庭院里，浓稠的夜色已将日间升腾起的一切浮华淹没，清冷的月光如一泓醴泉泻下一抹光华，氤氲着噬骨的寒气。远离了尘世的纷扰，搁浅下寂寞沧桑的心，细数指尖年华，不觉间已忘却了前尘，忘却了往事，忘却了岁月的蹉跎，忘却了人生的坎坷，忘掉了一切可以忘记的。然而，当我自以为早已忘却一切时，却独独没有放得下你。放不下那样的夜晚，那样的月色，放不下那脉脉含情，丝丝留恋的眼眸。敏，此时此刻，你又在想些什么呢？
　　生活本就是一座大围城，人永远逃不出无尽的压力和束缚，永远要在无形的四堵墙下过完一生。多少个日日夜夜，生活都无法纳入正轨，困顿、迷茫和无尽的担惊受怕，半夜惊醒，一看时间，又颓然倒下，我该怎么去找回自己呢？也许每一个人都逃不出这样的命运，假如始终想着去冲出围城，那永远只能独守空城，失去了生命存在的价值。
　　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就把自己交给时间吧！时间会带走一切该走的，也会带来一切该来的。跑到单杠上面疯狂地绕圈，直到精疲力尽，手掌上的阵阵疼痛被眩晕所麻木，呈大字躺在地上，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静静地、释然地做好普通一兵吧！
　　把电话关机放在携行包里，仿佛又回到新兵连的状态，认真地整理内务、打扫卫生，训练场上的每一拳都拼尽全力，满身疲惫躺在床上时，什么都不会去想了，顷刻间便已沉沉入睡。
　　两个星期以后，方班长找到我，让我搬东西回前指，我不解地看着他。原来是他和王继荣给参谋长立军令状，说一定把我带出来，并且说除了我他谁也不想带，在支队长的首肯之下，才把我调回去的。我迟疑着不肯动手，真的很想和他说，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很轻松，不想再回去那个让我迷失自己的地方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杨班长让班上的其他人帮我把东西收了送过去。
　　戏剧性的走了又回来，看着熟悉而陌生的帐篷，我呆站在窗前，犹自没有缓过神来。\"别傻站在那里，赶快把内务整理好，不管我考没考上，都快要走了，你也知道参谋长不太喜欢你，我和王老兵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你要回来，以后你做事要多动脑子，不要整天只知道埋头做事，在这个地方，更多的时候要抬头看路，做每件事情的时候，不是要想着怎么样做，而是要想这件事情对于哪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凡是看得到的、想得到的都要仔细揣摩，务求清楚它的来龙去脉。
　　我在走之前尽量把你带出来，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看在我一片苦心的份上，更看在支队长对你的器重上，必须要用心了，你们王老兵也快走了，到时候剩下你一个人，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又被他再一次用什么借口扫地出门。\"停了停又说道：\"我知道你因为他不太想回来，可是只有在这个地方，你才有更多的机会，才能更快地成长。不管你喜不喜欢他，都要学会和他好好相处，不然你可能以后连考学的机会都没有！你懂我的意思么？\"\"班长，我。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好了，赶快弄吧，弄好了去找他报个到，知会一声，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你忍一辈子的，我相信你能做到\".
　　之后的日子里我很少言语，尽量把能想到的事情全部做好，也在仔细地听着方班长给我分析他怎么做一件事，为什么要这么做。烧水的电炉丝坏了，方班长买了一个3000瓦的换上，军需股长说这个太费电，换个小的，方班长就买了一个2500的，包装上标的却是1500.
　　很多时候不能干部交代你做什么事情，你就照着做什么，那样会出力不讨好，单想着对别人好是没用的，有时候也是不切实际的，得学会变通，既要方便别人，也要方便自己。如果真买个1500的回来，烧水半天烧不开，他们要喝水的时候没有，你可能说股长不让你用大功率的么？不能，所以只有挨骂，可你也不能不换啊，这就需要变通，变通的最终目的是保护自己。在这么多干部中间穿梭，必须得多想、多看、多听，他们的指示你得办，心眼太实在你就会不知不觉间把别人得罪了，这样就会得不偿失。
　　不管我怎么小心翼翼，他对我始终带着成见，给他们端水杯的时候，我先把支队长的茶泡好端过去，再端他的，他就说我眼里只有支队长，以后每次我都两个杯子一起端过去，只要他们坐的位置相近，我就不分先后的放下。中午陪他去洗澡，给他搬个长木凳放衣服，他顿时不悦，说这个凳子怎么放，以前都是这么放，他从来不说，我笑着说了句对不起，马上跑到办公室去给他搬了一个椅子来。
　　在帮他们写自我鉴定的时候，他看看支队长的，又看看他的，硬说我不用心，写支队长的比他的写得好，我当时直接无语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就自己坐在电脑前面逐字逐句地修改，我看着他清瘦的脸庞，想一个男人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中生活四十多年而不自知，真是个可怜的人，正应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魏刚受参谋长指派，来办公室弄个表格，他签字后下发，我发现一处明显的错误，想拿去重新改过。方班长把我拉住了，说不关自己的事情不要随便去管，他都已经签字了，又不是我们做的表，你拿去找他不是在打他的脸，自己给自己惹麻烦么？真这么做了，也许他当面会夸你办事认真，下来之后还不定怎么记恨你呢？和不同的人在一起，就得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不要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揽，该认真的时候认真，不该认真的时候就假装没看到，藏在心里。
　　我从不怀疑方班长对我说的话，却也不知道我的改变是好还是不好，日子一天天过，我也在他的教导下一点一点地去学着适应这个环境里的生存之道。
　　总队的一个助理送物资来了两次，我还是没能记住他到底姓什么，班长下来之后对我说：\"要当好通讯员，就得处处留心，记住别人是对别人的尊重，这一点很重要，不能来几次你还是叫人家领导，这样不好，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稍微用点心，就能够做到，记住，他姓肖，下次他再来时，叫他肖助理。\"我深以为然。
　　晚上参谋长早早就上床睡觉了，丁股长仍在看电视，方班长和我也便坐着看，直到电视剧结束，班长才离开，丁股长又调了几个频道，没什么精彩的节目，他便起身上厕所，脚刚迈出，参谋长便做起来发火，说看个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一点都不顾及他的感受，他睡着了又被吵醒，下次还是这样，他就把所有人踢出去。
　　这些话显然不是说给我听的，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关了电视，上床睡觉去了，丁股长显然也听到了，回来没说什么就关灯睡下，一夜无话，只听到参谋长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为了丰富广大官兵的业余生活，处突分队开展由支队长发起的手抄报大赛，部队统一购买卡纸，剪裁后发到每个战士手中，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于此事，部队半天训练，半天办手抄报，大家都热情高涨。平日被遗落的报纸杂志从各个角落里翻出来，每个人都在认真地设计版式，寻找内容，支队长每天都下去转几圈，感到很满意。
　　我们几个前指的兵除了方班长因工作量大，没有参加，所有人也在尽自己所能，力求在众人中脱颖而出，支队长看到我在版末书写的《沁园春。长沙》时，对我龙飞凤舞的笔迹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我因此备受鼓舞，最后经过了层层选拔和打分，我得了个一等奖，发了200块奖金，并举行了盛大的颁奖仪式，之后把所有获奖的作品粘贴在显眼的位置，供官兵们观摩学习，我也因为站在台上的那份荣耀而沾沾自喜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支队长聊起开展的活动时，说经常开展这样的活动是很有必要的，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得寻找一些事情来引领大家的思维，让所有人都有事可做，无事就要生非，生活一旦在机械地重复中太久，就会出问题，看似简单的一次手抄报比赛，解决了许多隐藏的不稳定因素，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是一板一眼的政治学习所无法企及的。我玩味着那句\"无事就要生非\",觉得领导就是领导，总能从一些小处着手，剖析出别人所不能达到的高度。
　　所有的干部都到外面喝酒去了，只剩下我们几个兵，办公室顿时欢快起来，方班长打电话从外面叫了点熟菜，从床底下拿出私藏的酒，几个人就开始喝起来。一杯在手，天下我有，席间讲到我这段时间的转变，他们都感到很满意，沿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他们走后我也可以独立去面对了，满怀对他们的感激，不免多喝了点，很长时间没有这么放纵自己的情绪了，有几分醉意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看到郭大队的耳朵后面包着纱布，感觉很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听他们的谈话，才知道，原来是昨天晚上在喝酒时，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和支队长争辩了起来，支队长一怒之下抄起手里的酒杯就砸过去，弄得血流满面，当时就有人给上级领导报告了此事。
　　在我印象里，他们两人平时是一个队伍的，支队长也很器重他，况且以支队长的性格，如果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情。据说郭大队的耳朵出现了耳鸣，即将被调回支队治疗，此事还没完，传言说支队长也会离开我们的处突分队。
　　参谋长在人前一改往日对郭大队的鄙视，说他作风过硬，工作踏实，是个难得的好军官，不知道他这么说是出于真心还是其它的什么目的，私底下暗暗观察支队长，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言语之间也绝对不提此事。突然想到自己，他们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呆在这里，不禁悲从心起，黯然神伤。
　　前指办公室，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来，而我，却无法体会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很多时候，别人向往的天堂，是我别无选择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