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四章 战斗 5
　　传来了风吹树林的声音。不对。是金属相互撞击的声响。
　　西崎的身体抽动了一下。落合的手触到了枪。
　　“有什么人。”
　　“被跟踪了吗……”
　　“正在下着雪呢。”
　　刚过下午六点，外面应该很暗。
　　西崎戴上了夜视镜，从布篷的缝隙间朝外窥探。
　　泛绿的画面中所看到的，是披着积雪的树林与冰雪覆盖的山野，还有那倾斜地穿过山林的下个没完没了的雪片，此外什么都看不见。布篷落满了雪，从外面不容易发现。风声回荡在耳畔。
　　不知什么在动。
　　三十米开外的距离，有和雪地融为一体的东西在动。耳边感觉到落合的气息。西崎将夜视镜交给了落合。
　　落合盯着外面一动不动的，在思考着什么。
　　他突然摘下了夜视镜，从身旁皮包里取出了那个小型收音机尺寸的盒子。
　　落合注视了一会儿后，就用枪把将它砸碎了。塑料外壳碎裂，电子元件飞散。
　　“是发报机。极其重视才追来的。”
　　“被发现了吗？”
　　“靠这个要找到精确的特定位置太勉强。不过，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西崎再次戴上夜视镜观察洞外。
　　和冰雪色调相同的块状物正在徐徐地靠近。数量也在增加，只要辨认清楚那些就知道了，有五个人。
　　“呆在这里的话，就成瓮中之鳖了。”
　　黑暗之中，瞬间闪过了一线亮光。不知是什么信号。说不定对方已经确定了雪洞的位置。
　　两人俯下上身，目光聚焦在布篷的缝隙上。
　　“扔个手榴弹，趁这时机跑出去吧。”落合说道，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
　　“假如是追踪发报机的电波来的，那他们就是自卫队。要是这样……”
　　西崎是想要说，那就变成杀日本人了。
　　“用不着客气。那些家伙想要我们的命。被他们干掉之前要干掉他们。”
　　落合放下枪，将手榴弹换到右手上。
　　西崎按住落合的手臂。
　　“他们使用夜视镜吗？”
　　“没有的话，寸步难行。”
　　西崎从背囊里取出了发烟筒。
　　他背上背囊，示意落合戴上夜视镜。
　　“弯下腰前进。反正，靠夜视镜就不能正经看了。那些家伙处于下风。如果运气好的话就有救了。”
　　西崎点着了两支发烟筒，往左右两边扔了出去。
　　“等等。”
　　落合想要跳出去，西崎抓住了他的肩膀。
　　红色的烟雾乘风扩展开去。
　　“走吧。”
　　西崎推了一下落合的肩膀。
　　两人扯下挂在洞口的布篷，冲到外面去了。
　　没有听到枪声。两人拼命地奔跑。没膝的积雪很缠脚。数米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为了不跟落合走散，西崎竭尽全力地跟在他的后头。
　　过了大约一分钟后，枪声开始响了起来。
　　落合说“等一下”，停下了脚步。看见他挥起了手臂。
　　爆炸声在身后响了起来。是落合投出的手榴弹炸开了花。
　　霎那间，枪声停息了。可是，黑暗中立刻又红光乱闪。回头一看，闪光正冲着这边而来。似乎有好几个人逮到了这里的人影。
　　落合倒下去了。
　　“一个人去吧。”黑暗中响起了落合的声音，他将夜视镜塞给了西崎。
　　西崎戴上了夜视镜，从落合手上接过了枪。
　　发烟筒的烟仍在视野中飘荡，能见度相当不好。他们那边应该更糟糕。
　　在烟雾的缝隙间，能看见好几个家伙挺直了身子在开枪。西崎尽量躲开了，遂开枪还击。
　　对方的枪声停歇了下来，站着的家伙们消失在了雪地里。他们察觉到这边也有枪。不过马上又开始射击了。
　　西崎点燃最后一个发烟筒扔了出去，撑着落合的肩膀跑了起来。什么都不想，甚至连恐惧、寒冷都没有感觉了，只是一门心思希望和他们拉开距离。
　　也许实际上并没过去多少时间，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都抬不起来。
　　枪声很快就完全听不到了。
　　他们俩坐到了树干后面。
　　“给我看看吧。”
　　西崎的手搭在落合的腿上。
　　“只是擦破点皮。”
　　落合拂掉西崎的手腕站起身来。
　　“要是走不了就随时说吧。哪怕拖着也要带着你走的。”
　　他却边走边道：
　　“我们被自己国家的军队开枪打伤了。这个事实一定要详细写出来，大写特写。敲掉大臣的饭碗，砸烂政府。”
　　落合低声发着牢骚回应，是在竭力鼓励他自己。西崎稍稍放下心来了。
　　用背囊里的绳索跟落合的身体连结起来，一同朝目标洞窟不停地走去。
　　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感觉。什么都不考虑，只是在使劲踏雪前行。
　　西崎看了看落合，他的神志好像已经丧失殆尽，仅仅靠着惯性在不断地行走。必须查看一下他哪里受了伤，可是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觉得仿佛已逝去了无数个钟头。西崎脱下夜视镜看了一下手表，七点二十分。从起步开始才过去一个小时。后面还要一个小时。“加油”，西崎一面给自己鼓劲一面赶路。
　　落合完全不开口，只靠毅力在走着。
　　绳子被拉了一下。
　　落合蹲坐在雪地上。西崎掸去肩上的雪，低头一看他的脸，他便默默地站起来又开始上路了。
　　在走下的山谷附近，西崎看不过去，要施以援手，他遂一言不发地将身体的重心靠了上来。西崎肩负的重量增加了好几倍。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遇上。他的情况相当不好。
　　下个没完的大雪值得庆幸，这场雪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他们爬上了从枪芽岳延续到赤泽山南壁的斜坡。
　　洞窟就位于谷底上方十米左右的地方。一摘下夜视镜就完全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西崎慢慢地搜寻斜坡，花了十来分钟才好不容易找到目标，一块巨大的岩石。夏天的时候，它就坐落在从谷底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崖半腰处二十米高的地方。巨石仿佛要庇护洞窟似地从峭壁上突了出来。现在则积着刮上来的雪，连绵成了平缓的斜坡。洞窟的入口就在那块巨石的下方。入口高三米，宽两米多，但在冬季里被大雪掩埋了三分之二。
　　西崎很担心，落合能爬上斜坡吗？
　　他费了三十分钟，才将落合拖进了洞窟。
　　走进洞窟的刹那间，暴风雪的声音就减掉了一半，刚走到洞内两米处，声音便消失了。西崎将落合放倒在L型的拐角处。即便是在白天，被入口处的积雪和L型的拐角所遮挡，光线也几乎照不进来。
　　西崎打开了背囊里的照明灯。洞内有五米见方的空间。
　　将照明灯靠近落合，只见落合闭着眼睛，正喘着粗气。
　　西崎查看了他脚上的伤势。并非擦破皮，而是被打伤了右脚小腿肚。幸好子弹穿过去了，血已经止住，伤口很干净。
　　背囊内的急救包装有两支止痛针剂的一次性注射器，以及几十锭铝膜包装的药片，还有纱布和绷带。西崎给他吃了抗生素药片，注射了止痛针。
　　落合的脸色非常难看，原因是受伤、寒冷、疲劳和饥饿所造成的体力下降。
　　洞窟里有夏天来的时候留下的两支四百七十克装的丁烷气罐，不过其中一罐只剩下约五分之一。还有带液化气罐的燃气提灯和打火机。
　　西崎把气量少的那罐丁烷气点燃了。
　　落合在颤抖。因为流汗内衣都湿了。虽然干得很快，但好像没有等待的余地。
　　尽管落合不愿意，西崎还是将他脱光了，然后给他换上背囊里的干净内衣。一脱下靴子，但见扭伤的部分已变成了黑紫色，处于即将冻伤的边缘，没准儿细胞已经坏死了。西崎给他作了按摩，换了双干净的袜子，将他那两只脚放进了背囊内。起初不情愿的落合也闭着眼睛任由西崎摆布了。
　　野炊锅里那一杯量的水一烧开便关掉了燃气。西崎用那开水做了速食汤。
　　落合躺着，仍然闭着双眼，脸色苍白。西崎将热汤送入落合口中。落合老是要吐出来，花了三十来分钟才让他喝了下去。
　　虽然犹豫，西崎却仍点着了装在自卫队背囊内的固体燃料。剩下的燃料就只有丁烷气罐和固体燃料各一支了。
　　燃烧了三十分钟，洞内似乎暖和了起来。一定是错觉。是因为内心从容镇定了许多。落合的脸色也有所恢复，尽管只是略微。
　　西崎想起了庆子。
　　“你虽然在逞强，其实却是个脆弱的人吧。”
　　“对，我是个脆弱的人。那就错了吗？”
　　“这么说，平时都是在掩饰了。”
　　“你怎么样？”
　　“我希望自己坚强。”
　　庆子说她“希望坚强”。没有什么完美的坚强的人。人不能一个人生活，也没有那个必要。互相帮助才是人类，因此才有了家人。
　　当时庆子哭了。优在一旁正背对着他们在玩耍。或许优在忍耐着什么。
　　此时此刻，能感觉到她们两个人就近在眼前。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心情宁静就能想起她们俩。
　　洞窟的墙壁上摇曳着火光。
　　西崎怀着古人一般的心情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