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秃鹫

张汉威

青春校园

楔子<br /> 凌晨两点。<br /> 星星在流云的间隙中闪现。<br /> 沿着连绵不绝的围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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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午夜秃鹫 by 张汉威

2018-5-28 06:01

第三章 雪崩 1
  庆子与青木沿着山手大街往北行驶,正前往池袋。
  受阻于腊月里的交通阻塞,花了将近两个钟头。
  庆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优的身影。这个时辰,他正在外公外婆之间酣眠吧。现在就是想也无济于事,她将精神集中到了车窗上。
  池袋跟新宿一样热闹,但它的繁华有微妙的差别。最近庆子认识到,城镇街区都有各自独特的市井风貌。生活在对大山的季节变迁很是敏感的穗高町的日子里,不曾思考过有关街市情趣的差异。一旦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心情就变得空落落的,感觉似乎缺失了最可宝贵珍惜的东西,那种空虚正在逐渐扩大,不断加深。
  “那地方走路也才十分钟吧。”停住车的青木看着汽车导航仪说道。
  这条马路的后街一带,就是“纯”的女人所指点的地址。
  “成了单行道,所以必须绕一下。”青木对想要解开门锁开门的庆子道。
  庆子不以为然,开门下了车。
  “请等会儿,得找停车场。”青木大声嚷道。
  庆子不加理睬,抬脚就走,青木慌忙把车靠到路边。
  “要被开违章罚单啦。”
  青木哭丧着脸追了上来。
  “那,就请你守着车吧。”
  比起违章停车,青木更心疼车被划伤。
  “都过十二点啦。这种时候还不请自来不是不合常理吗。”
  “摄影记者靠常理就干得了吗?”
  “是啊,我的朋友什么的,埋伏在百货公司的女厕所……”
  “如果公安人员采取行动,不是早就搜出那家伙了吗?”庆子打断青木的话说道。
  “不,我们好像先走了一步。公安人员似乎太拘泥于激进派这条线。”
  “罪犯不是激进派吧。”
  “宫田君不是不那么认为的吗?即便以日本政府和美国方面的反应来看,也认为是跟更大的组织有关吧。”
  “是啊。在福生的记者见面会上,感觉对逮捕罪犯方面不大上心呢。”
  庆子想起昨天在福生的那场记者见面会。
  看上去警察和基地方面都在特意强调日美友好关系,热衷于设法温和地息事宁人地处理事件。目前这个时期若是盛传不和谐的声音,新防卫合作指针的法案之类就将烟消云散了。两国政府希望尽可能不让事情闹大可以理解,那么,为什么美国国防部或中情局、日本方面警察厅公安部门的人员要出头露面……“不过嘛……”
  周刊杂志可以高调地抢在警察,还有公安人员的前面吗?
  “宫田君的情报网连警察都相形见绌。讨厌警察的人,哪儿都有。幕后的社会不想协助警察,而有人却在设法给我们提供帮助。钻警察的空子心情就是舒畅,无论怎么说,最有魅力的终究还是金钱吧。看到刚才交给大妈的那五十万了吧。”
  “听说公安人员也给钱哪。”
  “只是一点点零用钱罢了,而且回头还害怕。如果透露一次情报,下次就会恐吓说‘因为你出卖了同伙’,强迫你提供协助。那开很下流哇。在这一点上我们既保质保量又安全,就会自动地提供情报了。抢在警察前面是可能的嘛。”
  “这回带了多少?”
  “一百万。”青木若无其事地说道,“说看情况也可以给得更多些。”
  庆子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接着叹了口气。
  “不愿相信的世界。”
  “这次事件就使了那么大劲儿。基地闯入者的独家采访。松永君要是弄到这条独家新闻的话,就会一跃成为最受欢迎的自由记者了。没准儿还能出书呢。” 青木高兴地加上一句道,“我也要进入新闻摄影家的行列了。”
  街上的气氛突然一变,来往的行人绝迹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尤其耀眼。这是情人旅馆一条街。
  “是这里对吧?”庆子的脑子里闪现出地址,向青木确认道。
  “没错哇。”
  青木偶然从电线杆所显示的地址上得到了确认,急步走了过去。
  离开旅馆街,走进了后街杂居大楼的某个角落。仍然是独自一个人就无论如何都不敢来的地方。
  冷冰冰的寒气沉滞在这里。不过跟冬天的寒冷不一样,显得更冰冷,阴暗而混浊。不仅是身体,而且似乎连心底里都冷透了。庆子将手伸到脖子上,拢了拢围巾。
  他们抄了条近道,那里排列着朝鲜文的招牌,觉得不像是日本街市的一个角落。新宿也好,池袋也好,不知什么时候连日本都在一些可笑的地方实现了国际化。这是住在穗高町的时候所想像不到的。
  “池袋公寓”的招牌映入了眼帘。
  这座建筑物叫公寓名不副实,不相符得让他们俩禁不住面面相觑。虽然是红砖砌成的三层楼房,但红砖变色,墙体斑驳,部分剥落。有半数窗口露出灯光,其它的窗户则让人联想到阴暗的小庙堂。三四户人家的窗外,洗涤的衣物像幽灵般摇曳着。
  两人顺着狭窄而散发着霉味儿的走廊走到了尽头。
  “糟得不能再糟的地方啊。”青木的脸凑近庆子悄声说道。
  “只要叫成公寓,就更以为是正经地方吧。凭这个,如今的学生都不会住进来呀。是一室加厨房的套房吧。”
  他们站到了“纯”的妈咪所说的房号门前。门缝里漏出了细细的灯光。
  青木给庆子递了个眼色,敲了敲门。没有反应。
  “谁都不在吗?”青木出声道,拧了拧门把手,上了锁。成心干的话,这门就连庆子似乎都能轻易撞破。
  不过好像有人,正站在门前窥探着这边的情况。漏出来的灯光不见了。
  “是问了明美小姐才来的,”庆子推开青木说道,“就是‘纯’的妈咪明美小姐。”
  一眨眼工夫便响起拧开门锁的声音,门稍微开了条缝。青木将鞋尖插入那门缝里,强行推开门,没有上门链。
  两人走进了昏暗的屋内,里面只有从未挂窗帘的窗口照进来的些许灯光。
  青木进了房间,拉了一下荧光灯的拉线开关。
  有位瘦瘦的年轻姑娘绷着脸站在那里,双手紧握,严厉的目光投向了他俩。
  庆子不知所措了。生平第一次看见如此严肃而又怯懦的脸。
  “‘纯’的明美小姐知道吧,请教了明美小姐才来的。”庆子尽量露出微笑温和地说道。姑娘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新宿开小吃店的女人哪,”庆子重复道,“有为难之处,就想要来请教了。”
  姑娘的神情稍有缓和,怯懦消失了。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熟人,不过,那个叫明美的女人,并没有给这位姑娘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她仍然没有解除警觉。
  房间里没有热乎气,沉滞着跟外面一样冰冷的空气。姑娘着牛仔裤搭配灰色的毛衣,外面再套一件大号的风雪衣。
  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庆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注意环顾一下四周。对六张草席的房间来说亮得过分的荧光灯,投下了仿佛要暴露一切的白光。起了毛边的草席,污迹斑斑的墙壁与天花板,发了霉的气味。草席上有刚吃了一半的盒饭,和剩下五分之一的两升装乌龙茶塑料瓶,那旁边还有洗脸盆和毛巾。有生活气息的就是这么些。气味是从洗涤槽前面的半透明垃圾袋内散发出来的。燃气灶台上连炉子都没有。
  墙角边铺着薄薄的棉被,有个男人躺在那里。
  青木朝男人那边刚跨出一步,姑娘便绕到他前边挡住,再次投来混合着强烈警觉和敌意的目光。
  青木神情困惑地看了看庆子。
  “我们并不是要来抓你们的呀,是来找你们商量的。”庆子解释道。
  姑娘不肯松动。庆子走近姑娘,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打了个寒战,攥紧的拳头很僵硬,微微颤抖着。
  她长着细长而清秀的眼睛,但完全没有化妆的感觉。蓬乱的,似乎因为油垢而有点凝结的头发用橡皮筋束在脑后,或许好久没有洗澡了。
  过了一会儿,姑娘慢慢地挪了挪身子。
  庆子和青木在被子旁边坐了下来。
  脸色苍白的男人在睡觉。皮肤微微冒汗,头发潮湿,呼吸困难,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从相貌看,无法判断出年龄。
  棉被动了动。
  男人睁开眼睛,从被子里伸出了手臂。
  他咽了口气。从棉被伸出来的手上握着手枪。青木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开了一半。
  “我们是你的朋友哇,来帮助你的。‘纯’的明美小姐,认识吧?”
  庆子把对姑娘所讲的相同的话重复了一遍。
  男人的手臂徐徐放了下来。是听了庆子的话,还是无力支撑手枪呢?是握着手枪的手完全没劲了。庆子刚要伸出手,姑娘便敏捷地将手枪拿了过去。
  姑娘抱着手枪,就那么摇了摇头表示不能交出去。
  “烧得太厉害了。”青木手抚男人的额头说道。
  庆子挪一挪被子,不由得撒了手。那男人缠着像绷带那样的东西,可衣服有一半染了血,都渗到被子上了。血已凝结成黑色的污迹。与其说在睡觉,倒像是衰弱到极点在等待死亡。
  “继续这样下去就要死了。”庆子看着青木这边说道。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着,庆子觉得不可思议。
  “是很危险哪。”
  “看医生了吗?”庆子改向站在一旁的姑娘问道。
  姑娘默默无语。
  “这女人,不会是听不懂日语吧?”青木的视线由姑娘转向庆子道。
  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确实不像是日本人。
  “我,怎么说呢……听不懂。”姑娘摇了摇头说道。是日语,但显然不是母语。
  “医院哪,医院。必须带去。照这样下去的话,这个人就会死了。”庆子缓缓地分隔开词句说道。
  “最好叫救护车吧。”青木交替看着姑娘和庆子说道。
  “不行。”
  响起了低沉的嘶哑声。
  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男人身上。男人睁开眼睛,嘴巴在翕动。
  “医生……不行。”男人重复道。
  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出乎意外地清晰。他睁着呆滞的眼睛,死盯着青木,神情里充满非同寻常的敌意。青木求救似地将视线转向了庆子。
  “可是,照这样子就会死的呀。”
  庆子改坐在男人身边。
  男人隔一会儿才喘口气,呼吸很不均匀。干燥而皲裂的嘴唇,充血而通红的眼睛,额头微微渗出汗珠。恐怕连一半的意识都没有吧。那个脑瓜里正在拼命地想着什么。
  男人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颤抖着想要爬起来。
  姑娘低声大叫着跑到他跟前。庆子慌忙撑住男人的身子,男人的身体突然一下子没了力气。
  姑娘坐在男人身旁说着什么,是庆子听不懂的语言。她泪水盈眶,男人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别胡来,”庆子说道,“我对医疗是门外汉,可是你,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伤吧。照这样下去就可能有生命危险。”
  “帮助……”姑娘出声道,对庆子的话作出了反应,充满依赖的眼神看着庆子。
  男人依然闭着眼睛。
  庆子正要说什么时,男人张开眼睛抓住庆子的手腕,很有力,然而马上又松了劲。
  “请打电话。”
  男人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报出了电话号码。
  青木将记下的号码递给庆子看。八位数,是东京都内的号码。
  “说红色飞龙负了伤就行了。”
  庆子从挎包里取出手机。
  “不行。”男人厉声道,身体又想要爬起来。姑娘扑过去撑住男人,男人坐起上半身,却突然猛烈地咳嗽。姑娘眼泪汪汪地摩搓着男人的后背。
  “请打公用电话。”咳嗽平息后男人说道。姑娘求助的目光看着庆子。
  “这家伙,她不很了解现在的日本。”
  男人的目光指向姑娘。这男人讲话要是不留意就听不出破绽,不过带有口音。
  “我去吧。”
  青木将记录用纸塞入胸前口袋。男人低头喘着粗气。
  “他是担心窃听,因为手机容易被窃听。而且女人拿着的手枪,是马卡洛夫式的,跟在横田附近山中发现的一具尸体所带的相同。请当心点。”青木的脸凑近庆子的耳朵,使了个眼色耳语道。
  男人看到门关上后,才躺下去闭上眼睛。
  “被横田的宪兵打伤的就是你吧?”庆子开始问道,男人却不回答。超过二十五岁的年龄——说不定更年轻些。像体力劳动者那样被太阳晒得黝黑,但线条分明,五官端正。浓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梁,干裂的薄嘴唇中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现在消瘦得不成样子了,不过要是健康的话,就会给人精悍的印象吧,甚至能感觉到智慧的气质。
  想起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也像眼前这个男人似地被阳光晒黑了,相貌精悍。透着疲乏的腼腆的笑脸,细细的眼睛仿佛要诉说什么似地总是盯着庆子。她慌忙抖落掉对那身影的回忆。
  “潜入横田基地的就是你吧。”
  男人依然默不作声。
  好像呼吸急促起来,汗流如注了。在没有一丝热气的屋子里穿着大衣都觉得冷,大概高烧相当厉害吧。
  “你要是跟我说说都做了什么的话,我会尽最大努力的。虽然不可能干违法是事,但会想出最好的办法吧。”庆子交替看着男人和姑娘搭话道。两人都保持沉默。正逐渐觉得焦急起来的时候,青木回来了。
  男人还是紧闭双眼,也许已经失去了知觉。
  “怎么样了?”庆子悄声问道。
  “最初是女人接的电话,后来换了男人,两个人恐怕都将近七十岁或七十几了。男人没准儿住得不远,说三十来分钟就到。你问出什么来了吗?”
  庆子摇摇头,青木便耸了耸肩,视线转向男人。
  男人不时发出憋住的呻吟声,呲牙咧嘴的,恐怕相当痛苦。每当这个时候,坐在他身旁的姑娘,身体都会抽搐一下,他的表情就变得坚强起来。
  是这个男人潜入了美军基地,开枪杀死宪兵的吗?对初次见面的女人所显露出来的神情,并非普通恐怖分子的模样,好像有什么地方包含着温柔的一面。
  庆子回过神来了。这男人是拿着手枪的。一想起后就发现,姑娘手上的手枪不见了。庆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寻视了一下,却没看到。假使闯入基地的另一个人自炸身亡,那他就可能还持有爆炸物。青木的眼睛也频频在房间里扫视着。
  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知觉。姑娘也一直在注视着男人,一动不动的。
  庆子刚开始考虑必须做点什么时,响起了敲门声,是客气的敲门声,似乎顾忌到会惊动四邻。姑娘的神色变了。连续敲了三下,间隔数秒钟后这次又响了两下。
  “是接电话的男人。”
  青木站起身,走到门那边。
  进来的是位个子矮小的老人。穿着长底襟的厚实的大衣,手里拎着小型的手提皮箱。完全花白了的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浅色的厚厚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上去温文尔雅,也有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瘆人的神秘。
  老人目光锐利地仔细打量了庆子、青木与姑娘后,才把视线转向被窝里的男人。
  他挨近棉被,就那么站着俯视男人,好一阵子都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种姿势。隐约散发出一股酒精的气味。
  老人动作缓慢地一坐到被子旁边,就给男人把脉,并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钢笔型小手电筒,翻开男人的眼皮窥视着,好几次又摇头,又点头。
  他抬起头,依次看了三人后,将目光停在了庆子身上。
  “哪怕是希望拿点热水来,好像都很为难。请这位年轻人跑到便利店买点烧酒来好吗,你帮我把那边的洗脸盆洗一洗吧。”老人声音干涩地说道。
  青木确认庆子首肯后跑了出去。
  老人再一次给男人诊脉,打开了手提箱。里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手术刀或止血钳、纱布、各种各样的药品、初次见到的医疗器具。
  他借助庆子和姑娘的力气,将男人染上血的衣服和绷带一剪下来,跟脸一样被晒黑了的魁梧的酮体便显露了出来,肩膀和腹部都变成乌紫色并发肿。庆子不由得背过脸去。
  老人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张厚厚的塑料布,让庆子和姑娘帮忙垫到了男人的身体下面。
  “挨了几颗?”
  “三……颗……”男人断断续续地回答老人的询问。
  “腹部两枪肩膀一枪吧……腹部的两枪穿透啦。”老人自言自语地边说边查看伤口。
  “什么时候?”
  “一日的晚上。”
  “两天了吗……真能忍哪。只能承认你的毅力,可是不明智啊。”
  老人动作熟练地将透明的药液从安瓿里抽进注射器,注射针随便插入了男人的胳膊。
  几秒钟后,男人的脸上一下子就没了精神。
  “海洛因,代替麻醉剂。毕竟没有麻醉医生啊。”他对看得目瞪口呆的庆子说道。
  “不过……”
  “死不了哇。”
  青木拿着一个一升瓶回来了,看见男人的伤口脸都扭歪了,移开了视线。
  烧酒一注入洗脸盆,酒精的气味便弥散开来。青木用手捂住鼻子咳嗽起来。
  “给点水。那里的杯子就行。”
  庆子用搁在房间角落里的塑料杯接了点水,递给老人。
  老人一口气喝光了,将数度攥紧的双手浸入洗脸盆内。
  他用纱布仔细擦拭双手,戴上薄薄的橡胶手套让手适应一下,神色跟几分钟前判若两人。
  看了一眼庆子后,老人又将视线转向青木。
  “给我按住吧,如果乱动往往就会割伤哩。”
  青木发出了吞咽唾液的响声,脸色煞白,不过,马上就做好了精神准备似地,坐到了老人的身旁。
  “在洗脸盆里把肮脏的手给洗干净。人的手净是细菌,小学就学过的吧。”
  青木背转脸去,在洗脸盆里洗了洗手,便分开膝头,绕到老人对面将手放到男人肩膀上。
  “别触碰伤口,说不定有艾滋病。”
  青木的身体来了精神。
  老人用浸过茶色药水的脱脂棉擦拭了肩膀和腹部,停下动作,喘了口气后,将手术刀切入肩膀。男人的口中隐约发出了呻吟声。
  庆子转移了视线。姑娘用拳头堵住嘴巴,拼命压抑着声音,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
  青木咬紧嘴唇,脸都扭歪了。尽管如此,胳膊还是使劲,竭尽全力地摁住。
  老人拿了把像松叶蟹钳那样的器具,插入肩膀的患部寻找着,动作娴熟。
  仅仅几分钟,不,也许几十秒钟,找出了红色的块状物,搁在旁边摊开的报纸上。颇有分量感的疙瘩沾着血渍就摆放在那里。
  接着转移至腹部。用脱脂棉擦拭血迹。
  庆子敢正眼看的就到这里了,禁不住合上了眼睛。待意识到时,报纸上已经有几块带血的红疙瘩了。
  “随后就只剩下缝合了,可命还是无法保证啊。毕竟腹部也中了两枪,幸好打穿了,不过开始引发了腹膜炎。血压也相当低,能输血就好了……肩膀处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伤着骨头。我还是劝你们上医院哪。”老人拿止血钳夹着针,一边缝着伤口一边说道。这魔术般的本事,从他寒碜的外表看简直无法想像。
  手术开始后只过了二十分钟,然而却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
  最后在庆子她们的帮助下缠上了绷带。
  老人脱下橡皮手套,将沾上血的脱脂棉或纱布连同报纸一起揉成团,塞入塑料袋,放进手提箱中。
  他再次在洗脸盆里揉搓着洗了手。房间内弥漫着烧酒的气味。庆子的目光避开了染红了的烧酒。暂时不想喝什么鸡尾酒了。
  老人说了句“那么”,重新坐到两人的对面。
  “七十万。”他简短地说道。
  青木和庆子对视了一下。
  “不能保险哪。”
  青木听天由命似地从内口袋里取出信封,点了下钞票交给老人。老人在手指上沾了点唾液重新数了起来,无法想像跟几分钟前是同一个人。他数错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数完后,遂向青木与庆子点了点头。
  “两三天内不能动。这些是抗生素药片,隔三小时给服用一次。要是发高烧,可以吃这个,”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两板装有几十锭片剂的铝塑水泡眼包装的药片道,“痛的话就给注射海洛因。假如再胡闹伤口裂开,那就这样完了。今后就听天由命吧。”
  这么说完后,老人便将一次性注射器和安瓿各五支交给了庆子。
  “没注过什么射呀。”
  “扎进臀部,推一下就行了。”
  “可是……”
  “这个男人死的时候是因为枪伤,不会因为注射死的。放心扎进去就得了。”老人声音低沉而尖刻地说道,迈着不太让人放心的步伐走出了屋子,拖沓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地远去了。
  男人还睡着,呼吸明显地轻松了。不知道是因为取出了弹头,还是海洛因的缘故。额头也不冒汗了。
  一平静下来,庆子便又觉得寒气侵人。姑娘浑身一动不动的,不会冷吗?
  “今天就回去吧。这个样子也不能说话。”青木对庆子耳语道。
  “可是……”
  “不会逃走哇。”
  青木的话大概没错吧。
  “你,有吃的东西吗?”庆子转过身去问姑娘道,姑娘摇了摇头。
  “去买点什么吃的吧。还有,卫生纸之类的日用品也需要。”庆子边递眼色边说道,青木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钱可以从信封里拿吧,剩下的应该还足够哇。”
  “就那么着吧。”
  青木刚走出去,庆子便不动声色地把姑娘观察了一番。
  姑娘看上去二十来岁。要是刨去憔悴和疲惫的因素,那实际上也许会更显年轻。偶尔偷瞥一下的表情,孩子气得叫人吃惊。用橡皮筋扎着的头发,缝隙间显露出的又细又白的脖颈,白皙的眉目清秀的脸庞,匀称的身材,倘若恰如其分地妆扮一下的话,肯定要归入美女的行列。
  “什么时候住这儿的?”庆子用尽可能平常的语气问道。比起刚进屋的时候,她的警觉性似乎消退了许多,但还不能认为已经得到她完全的信任。
  “十一月二十八日。”姑娘小声回答道。男人袭击横田基地是十二月一日,三十日就溜进了基地。无法想像这姑娘独自一个人走得出去,这么说来,她足不出户地就在这屋里生活了五天吗?
  “这男人是你的恋人?”
  “朋友。”
  “不只是朋友吧?”
  姑娘沉默了。
  说了句“这些嘛”,庆子就将老医生留下的药和注射器摆在姑娘面前。
  “我,明白。”姑娘简短地说道,“医生说的话,我,明白。”
  姑娘重复了一遍。
  “注射,行吗?”庆子一问,姑娘便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庆子询问了朋友、家人或国家,姑娘好像很怕讲话似地,只是断断续续地开口,问到要紧之处就干脆闭上嘴。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青木双手拎着鼓鼓囊囊的便利店塑料袋回来了。
  盒饭、甜面包、果汁、茶水、葡萄酒;纸杯、盘子;简易气炉、燃气罐;水壶和简易怀炉,全都装在两个袋子里。解释说“气炉、气罐和水壶是我的,所以是从车上拿来的”,最后还取出了卫生用品。庆子看了一眼青木,他便一脸正经地耸了耸肩。不知道这男人是太马虎呢还是太机灵,恐怕是个马虎的男人吧。
  青木将简易气炉和燃气罐装配好,给水壶注了水搁上去。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扩散。姑娘浮现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将纸杯或盘子拿到洗涤槽那边去。
  “那,有收获?”青木对庆子小声耳语道。
  “零。”
  “那女人,听得懂日语吗?”
  “马马虎虎吧。”
  庆子告诉他姑娘能理解医生说的话。
  姑娘坐到男人身旁,瞅着他们俩。
  “我是想帮你们的。明天,会再来一趟。”
  姑娘默默地听着庆子的话,脸上又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庆子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她后,离开了屋子。走到停车的大街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青木问道。
  “可以做这种事吗?觉得好像在帮助犯罪。”
  “不是好像,而是在帮助。货真价实的窝藏罪犯罪。”青木坦然自若地说道。
  “别讲得那么明白呀。”
  “松永君,必须逐渐约束住内心真实的情感。消息来源对新闻记者来说可是命根子,不管好坏都非保密不可。”
  “可是如果那个男人是潜入横田基地的家伙之一,那就是杀了人啦。而且在福生的山林里发现的尸体,也是被枪杀的吧。我们,看到杀人犯还保持沉默,况且连医生都给请来了。”
  “帮助垂死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吧。”
  “要这样的话,就应该联系警察呀。那样做,更可能提供确实的帮助。”
  “若只是性命的问题,那他自个儿早就上医院去啦。”
  不过,说完话青木便陷入了沉思。
  “怎么呢?”
  “那男人,讨厌使用手机吧,他是害怕被窃听。如果不在附近,那就无法窃听的。没准儿找他的人就在这附近。”
  “不就是在担心警察吗。”
  “尽管通信监听法已经实施了,可警察不能带着窃听器什么的出来走动啊,有很繁琐的手续。要是曝光了,媒体恐怕将会一片哗然。当今的警察,没有那样的胆量吧。”
  “公安人员的话不是会干吗?”
  “是那样吗。”
  青木含糊其辞了,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
  杰弗里·威廉斯——为了这个事件,美国甚至连国防部的副部长都送过来了。男人害怕的,说不定是美国。
  “怎么啦?”青木扫了一眼庆子道。
  “没什么呀。”
  庆子抖落掉那种想法。冷战早已结束,最好考虑得更现实一些。
  “累了吧,就这样回去吗?”
  庆子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过了四点。
  大街上毕竟没有行人了,冬日的街道四下里鸦雀无声。突然觉得很疲倦,肚子也饿了。昨天晚上六点多吃的晚饭,以后便什么都没吃了。
  “哪里有开着的店吗?”
  “旅馆的话就可以随意挑选吧。”
  一留神,才发现已经走在情人旅馆街的正中央了。会勾起内心某种骚动的霓虹灯闪烁着,那辉光连成了一片。
  送报员的摩托车赶了上来。赶上时,他似乎瞥了一眼这边。在这个时间这种地方,跟一个男人一块儿走着的自己,是很不可思议的。庆子想起了优的脸,还有那脸蛋儿所联系着的,对着录音电话说话的声音。
  “还是回去啦,送送我吧。”
  “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青木抬了下肩膀,做了个逗乐的动作。
  回到停车的地方,已经贴上了违章停车的罚单。“混蛋”,青木发泄似地骂了一句,查看了一下车身。
  “信封里的东西还有吧?”
  庆子用指尖戳了戳青木的大衣胸前口袋。
  “可以用吗?”
  “那也是经费呀。到现在都没要收据吧。”
  “有个通情达理的搭档真幸运。”
  青木突然笑逐颜开地对庆子眨了眨眼,坐进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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