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四章 战斗 3
　　西崎连续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正在神志模糊不清之时，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宛如婴儿般天真无邪的笑声。那笑声渐渐远去。“广美……”西崎出声嘟哝道，遂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
　　体力早已透支了，全身几乎没有感觉。只是靠着毅力在行走，就那也没剩下多少了。
　　将脚从雪地里拔出来，就要花费平时十倍的时间。要是倒下去的话，便再也无法重新站立起来了。寒冷与饥饿，什么都不能想。
　　暴风雪已平息了许多。可尽管如此，米粒大的雪花仍猛烈地打在西崎的身上。
　　艰难地捋起袖口看了看手表，刚过十二点。然而四周围很昏暗，能见度都不足三十米。
　　缠在毛衣袖子部位的胶带剥落了，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如果只能照这个速度前进，要回到落合等候的雪洞就得超过三点。越是焦虑，步伐就越加凌乱，疲劳就越发厉害。神志还不足一半，只是在机械地迈出脚步，踏在雪原上。
　　在山脊上袭击自己的那伙人不是自卫队的。简短发出的声音既非日语，也不背帆布背囊，而是一身轻装。所持的枪是卡拉什尼科夫。那么，恐怕是朝鲜人吧。无线电报话机虽然开通了，可对方果真能收听到多少呢。庆子，你……西崎一面糊里糊涂地想着，一面不停地走着。
　　到达南面的山坡时，暴风雪稍微平息了一点儿。
　　西崎刚登上低矮的山冈，便不由自主地卧倒在了雪地上。谷底树林的入口附近似乎有什么在动，但它立刻就消失在了下个不停的雪花当中。
　　匍匐着爬上右手边的山丘上。
　　拿起双筒望远镜一了望，只见五十米开外的下方，隐隐约约张着五顶帐篷，是可供三四个人合用的白色迷彩帐篷。倘若没有相当留意的话，它们就会融入雪地里而分辨不出来了。如果帆布背囊都放在帐篷内，那一顶帐篷至多就住三个人。就是说，人数不超过十五人。
　　西崎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帐篷的四周。
　　左右两端的帐篷旁边分别有两个家伙。白色的防寒服跟雪疙瘩没什么两样。挖了个浅浅的雪洞，他们便藏身其中。两个人都带着枪，正监视着山冈和树林的方向。
　　假如要绕过这个山谷去到北面的斜坡，就得浪费两个钟头的时间。落合已经在担心了。尽管那家伙是个饿着肚子的伤员，却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要是西崎回去晚了，他说不定就会跑出来寻找。
　　“不像话吧。”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西崎的神经痉挛了一下。
　　不知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落合那硕大的身躯正躲在自己匍匐的脚下看着这边。
　　落合往上爬过雪面，并排卧在西崎的身旁。
　　身上与西崎一样，缠着睡袋和塑料袋，再用胶带固定住。
　　“能动吗？”西崎压低嗓音问道。
　　“爬上来了。”
　　话虽那么说，却让西崎看到了他要掩饰右脚的动作。真是个顽强得难以置信的硬汉子。
　　“三十分钟前就在监视了。察看了一下周围，看能不能设法靠近帐篷。”
　　“再靠近就太过分了。不管是哪个方向，都将进入四名哨兵的视线范围内。”
　　“好像也不是那样。”
　　落合用手指了指帐篷右边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那是树林与帐篷之间的中央位置。
　　西崎定睛望去，却什么都看不见。太远了。不，不知什么在动，隐约有白色的疙瘩在移动。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七个白色的疙瘩正在偷偷地接近帐篷。两名哨兵尚未察觉。从那个位置的话，跟白雪混在一起没准儿看不出来。
　　“三十分钟十米，一分钟三十厘米，好像要昏迷了似的进展。稍不留神就会看丢了目标。很专业呀。”落合低声道。
　　“朝鲜吧。”
　　落合点了点头。
　　“拿着卡拉什尼科夫。”
　　瞬间可从雪疙瘩上看到那有特征的枪身。
　　“帐篷里的是自卫队。警戒的哨兵戴着钢盔。”
　　“打算干什么？”
　　“决不会去偷食物吧。那帮家伙帐篷的……”
　　落合中途停下不说了。
　　右侧站岗的哨兵脸朝下趴倒在雪地上。被干掉了。另一名哨兵——没找到。最前头的家伙所持的手枪挂着消音器。西崎的身体僵住了。不能继续这么视而不见。
　　落合征求同意似地看着西崎。
　　“着火了！”西崎叫道。落合也大声喊叫。
　　左侧的哨兵回过头来开枪，枪口不间断地喷射出细细的火光，清脆响亮的枪声回荡在冰雪山谷间。
　　帐篷里的人跑了出来。那些人都拿着枪，扫射着卧倒在雪地上。
　　两人一面声嘶力竭地呼喊一面向东转移。
　　突然，林子里也开始传出了枪声。
　　西崎边跑边回头一看，阴暗的山谷里响着枪声，到处喷射着红色的火光。短促的枪声被冰雪吸收，听上去仿佛是在放鞭炮。
　　看了看身旁，落合不见了。只顾着枪声的时候，他失踪了。
　　正当西崎停下脚步回头看时，左侧三米开外的树干背后走出了一个人。白色的迷彩服白色的背囊，遮住脸只露出眼睛的罗宋帽和头盔也都是白色的，但那缝隙间看得见的脸……那人举着枪，枪口对准了西崎。
　　“不许动！”黑人士兵盯着西崎叫道。
　　“我是一名新闻摄影记者。日本的新闻记者。”西崎条件反射似地脱口而出，用英语说道。这是在战场上被枪指着时所讲的一句话。
　　那人的眼神中霎那间显得很困惑，然而，那犹豫立刻便消失了，就在西崎以为要被他干掉时，几声枪响，那人同时倒地。
　　西崎在雪面上匍匐前进，靠近了那家伙。黑人士兵所背的帆布背囊歪倒在一旁。
　　西崎从他背上卸下了背囊，沉甸甸的重量传到了手臂上。西崎将自己的背囊抱在胸前，而将他的背囊挎到肩上，那个分量却意料不到地让西崎踉跄了一下，穿着踏雪套鞋的脚陷进了雪地里。
　　枪声越来越近了。
　　西崎拼命地用脚蹚开雪，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十分钟，不，没准儿更短。
　　上气不接下气，腿都抬不起来了。嘴里干巴巴的，连吸入空气都很困难。西崎倒在了雪地上，距离黑人士兵扑倒的地方还不足一百米。
　　搜寻了一下落合，但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都看不到。山冈附近已经被风雪遮蔽得无影无踪了。西崎想要出声呼唤，却又打消了念头。枪声仍在继续，从近在咫尺处传来。
　　一门心思地往前跑，寒冷变成了流汗，似乎听得见心脏在怦怦直跳。
　　仿佛穿着铅做的靴子，腿完全抬不起来了，西崎再次倒在了雪地上。发热的脸贴上雪感觉很舒服。脸颊旁边的雪塌了，有个坚硬的东西顶住了脸颊。
　　西崎缓缓地移动视线，冰冷的感觉从脸颊传遍了全身。是枪口。他徐徐抬起脸来，是个穿白色迷彩服的家伙。
　　看到那张脸西崎便一下子没了劲儿。落合笑开了颜。
　　西崎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上。落合坐到他的身旁。
　　“那个是？”西崎问道。
　　“趁乱扒下来的。”
　　落合的肩上挎了个小皮包。他也是气喘吁吁的。
　　他将一件白色的防寒服扔在了西崎的身上。
　　“那些家伙正在相互随意杀戮。我们是他们的受害者。你可别发牢骚。”落合就像要说服自己似地说道，“快穿上吧。主人是个已经感觉不到寒冷的家伙了。”
　　西崎拿起防寒服，只见侧腹部位有两个小洞，内侧都染红了，那血渍犹未干。
　　他摘下手臂上眼看就要脱落的塑料布，穿上了防寒服。
　　原以为大了点的防寒服，套在睡袋背心上倒也正合适。由袖口或领口灌进来的寒气被阻隔了，感觉就仿佛从暴风雪的室外走进了屋内。
　　“雪将会越下越大，回雪洞吧。”
　　西崎也点头同意。
　　就这样直接去位于南壁的洞窟是冒失的行为，两个人都太疲劳了。
　　“认得路吗？”
　　落合点点头站起身来，带头开始走去。迈出的步伐没让人感觉到他脚上负着伤，真是个魔鬼般的硬汉子。西崎勉强跟了过去。
　　西崎的脚步变得迟缓了，落合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着。西崎感觉背囊似乎比自己的身体还重。
　　陷进积雪中的脚抬不起来，好像就要那么倒在雪地上似的，他就如同梦游者一般，跟着落合踏雪开道的足迹晃晃悠悠地走着。突然感觉身子一下子变轻了，原来是落合从西崎的肩上摘下了帆布背囊。
　　到达雪洞时，西崎几乎没了知觉。
　　入口处完全被大雪所遮蔽，但看得见落合作记号所插上的树枝末梢。
　　将背囊一拉进去，狭窄的雪洞便越发变得狭窄了。落合用铲子削去雪墙，扩展了空间。
　　铺开附带于背囊上的睡袋，将背囊置于其上坐了下来。
　　落合从皮包里取出内装的物品。
　　里面装有三个备用的弹匣，两颗手榴弹，和一个类似小型收音机的东西。
　　“真希望给发明收音机的家伙颁个诺贝尔奖啊，这东西能让人活下去。”
　　落合咂着嘴将皮包移到了一旁。
　　西崎拿来的白色背囊放在了正中央。以为它是白色的，其实是套在背囊上的防水套，一脱下防水套，便显露出背囊的卡其色。上面有好几个做得很结实的插袋，是个方便实用的帆布背囊。
　　取出里面的东西排列开来，有叠得很整齐的内衣、地图、便携式食品等物。都是西崎也不曾见过的东西。所有的标签都被揭下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美国国家航空与航天局使用的物品。不知因为什么曾经见过。”落合从牙膏软管似的软管中挤出茶色的东西来，边嗅着气味边道，“是太空食品吗。”
　　“营养极为丰富，是非常理想的应急食品。”
　　两人挤出软管里的食品，交替送入口中。有一股浓浓的清炖肉汤的味道，恐怕它是要溶进开水做成肉汤的吧。
　　除此之外还有装在包里的食物之类，但是不懂它们的吃法。
　　有三个固体燃料。一拉拉环，盖子轻易就打开了，里面装着白色猪油似的固状物。
　　落合将手伸进裤兜，脸色大变。
　　“打火机没了。”
　　西崎的打火机也放在丢弃了的防寒服内。背囊里也没有打火机之类的东西。
　　他从枪上拔出一颗子弹，用小刀撬下了弹头，倒出火药。再拿出取火用具，在火药的上面一摩擦，便产生了小小的火星，点燃了火焰。
　　“这是一种生存工具，在美国的超市里有卖。使用火药则是在采访游击队的时候学会的。”西崎对佩服地看着他的落合说道。
　　火种的获取方式，不冒烟的烹饪方法，过滤泥水的窍门，一切都跟游击队学过。阿富汗、中东、柬埔寨，不管在何处，游击队员们都是生活的天才。如果同他们朝夕相处，就会有接触到人类本性的感受了。并非是利用大自然，而是要融入进去，彻底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固体燃料在燃烧，冒着蓝色的火焰。两人围着那火焰抱团取暖。
　　身体慢慢暖和了起来。他们组装了放在背囊内的用具，将雪装进野炊锅烧了开水，把另一支软管内的汤料溶入开水中，做成了肉汤。
　　喝上热气腾腾的肉汤，感觉人终于活过来了。
　　重新查看了背囊里的东西，但是能够弄清楚主人身份的物件什么都没有。
　　“还是自卫队。”落合摆弄着枪说道。
　　“可是……他是……”
　　西崎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不许动！”确实讲了英语，他还有黑人的眼睛与皮肤，而且有美国国家航空与航天局的太空食品。自卫队和美国兵在执行协同作战吗？那种事恐怕有可能。
　　“有问题吗？”
　　“没什么。”
　　再多弄明白一点之前，最好对落合保持沉默。
　　“这是89式步枪，是自卫队的制式步枪。”
　　落合卸下弹匣后，从枪膛里取出子弹，对着外面扣动了扳机。“咔嚓”一声，响起了撞针击发的声音。
　　“大约两年前，采访自卫队的时候，学会了操作方法。手枪或手榴弹都请教过啦。”
　　落合重新装入弹匣，搁在身旁。
　　背囊内还装着三颗手榴弹和三只发烟筒。
　　落合从背囊里取出了一个盒式装置，上面有双筒望远镜似的凸起部分。
　　“那些家伙在黑夜里开枪应该很准。”西崎拿在手上说道，“这是夜视镜。”
　　“懂得用法吗？”
　　“海湾战争时，曾经向美军士兵借用过。不过很吃惊啊，这玩意儿是最新式的。由适应光通量的光学系统，改换成了红外夜视镜。那些家伙连这样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落合从抵住眼睛想要打开开关的西崎手上拿过了夜视镜。
　　“有光的地方不能使用吧。听说光线太强烈视网膜会被破坏掉。”
　　西崎说“没事”，戴上去打开了开关。
　　“你这是电视看多了。如今的装置，装有在过度强光中保护眼睛的光通量自动调节系统。”
　　他们找了找无线电报话机，却没有找到那种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口袋书尺寸的带有液晶显示屏的厚厚的盒子。落合一打开开关，显示屏就亮了。
　　“就像汽车导航仪似的。”
　　液晶画面上显现出等高线。
　　“懂得用法吗？”落合问道。
　　“摆弄一下旋钮看看。那是自卫队带来的东西，再怎么摆弄都坏不了。”
　　一切换开关，地形图就变了。
　　“蓝色的星号就是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吧。”
　　希望知道的，是那两队人马的位置。一队被全歼的可能性很大。还有飞机爆炸坠落的位置。
　　“是个了不起的东西。”落合叹息似地出声道。
　　既清楚自己的位置，又了解周围的地形。但是光凭那个他们自己干得了什么。就这样被封闭在雪洞里，动弹不得，一筹莫展。饥饿又寒冷，说不定他们就将如此被埋在雪地里了。
　　“背囊是怎么弄到手的？”
　　西崎讲述了经过，回答落合的问题。被打穿后背死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凌空划过的子弹，低沉地哀鸣，血花飞溅染红雪地……“死了吗？”
　　西崎忽然产生了疑问。当时以为他死了，然而并没有确认。
　　“后背打了个洞，一动不动的，没有什么时间去弄清楚。所以……”他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了。这样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别激动啊。不必折磨自己。开枪打他的，可不是我们。”落合拍了拍西崎的肩膀道，“你累了，睡一会儿吧。现在那些家伙也不能采取愚蠢的行动了，我们也有枪了。”
　　落合把枪紧紧地抱在了胸前，闭上了眼睛。是的，的确累了，昨天晚上根本没有睡。
　　西崎再度观察了一下洞外。
　　暴风雪中，延伸着死一般的雪原。西崎想起早已抛在脑后的寒冷来了。
　　午后三点半。
　　昏暗得甚至觉得，夜晚似乎即将来临。落合开始发出了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