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章 火球 6
　　四周开始暗了下来。看手表，才刚过五点。
　　寒气逐渐渗入体内。两天前还在冲绳，白天穿件毛衣就能对付了。
　　庆子和青木返回了位于日本铁道公司车站附近的报社分社。
　　没什么收获。即便在冲绳也能感受到，基地周围的居民都有一种喜忧参半的矛盾心情。在某种形式上，他们的生活依靠着基地，无法像普通的日本人那样，单纯地考虑基地存在的是与非。
　　庆子从分社打电话到《双休日周刊》编辑部。
　　“没有新消息啊。几乎都在重复报告书里的话。觉得不管是美国方面，还是日本方面，都只担心将事件搞大了。美国方面的态度很宽容，好像没什么受害人似的，也没有向日本方面要求赔偿的迹象。”庆子说道，想起了见面会的情形。
　　“哪怕是参加记者见面会的人员方面，也没多大收获吗。”宫田声音平静地说道。
　　“不可能是一般的闯入。看样子并不是激进派仅仅为了宣传就偷偷闯进去而发生枪战。”
　　“那么，闯入者是……”
　　闻到美发胶的呛人气味了，是青木将耳朵贴到了话筒的另一边。
　　“拍到坐在副司令身后那男人的照片了吗？”
　　青木曲起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圆圈的手势，伸到庆子眼前。
　　“放心吧。不过，司令官……”
　　“托马斯司令在东京。在美国大使馆。一小时之前在首相官邸。”
　　“怎么回事？”
　　“我们就要查这个。”宫田一反常态，用强调的语气说道，“今天晚上我会呆在编辑部。不管到几点，都请务必来露一下脸。”
　　话筒背后传来“是宫田君的电话呀”的声音。
　　“可是我……”
　　宫田打断庆子的话，敷衍说“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宫田君，劲头很足哇。”
　　“我可受不了啦。让我们回去时到编辑部露一下脸，这话说的。我昨天才刚从冲绳回来呀。”
　　“不过这个，没准儿会成为大事件哩。他那个人，是感觉到什么了，因为他对这种事很敏感，是具有动物般敏锐直觉的人。那么喜不自禁的声音好久都没听见啦。”青木点着头道，“我到街上再稍微走走看。”
　　“先吃饭吧。”
　　福生好像跟冲绳相似，但也感觉到某种不一样的气氛。在采写报道方面，这种不一样的感觉是很重要的。虽说发了牢骚，然而记者的天性却在不知不觉地回归，对这样的自己，庆子苦笑了一下。
　　街上洋溢着年终时的热闹繁华，丝毫没有笼罩在基地周围的那种紧张不安。
　　一走进位于商店街入口处附近的餐馆，高中生模样的女服务员就走过来询问要点什么菜。
　　青木问她知不知道基地的事件，她一脸错愕地点了点头。
　　“不担心吗？”
　　“罪犯死了吧，没什么影响啊。”
　　女服务员用狐疑的眼光看了看他们俩，走掉了。
　　青木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纠缠事件发生的来龙去脉已经将近一天了，获得的信息却太少。因为死亡的闯入者的身份还没弄清楚，连遗体在哪儿都不知道。警察的动作特别迟钝吧。而且，不觉得街上太平静了吗？”
　　“街上的人们不关心是习以为常的事，这也是缘故吧。但信息少是最主要的原因哪。要说美军找碴儿胡搅蛮缠，因而无可奈何那也就算了，可警察的反应也确实太迟钝啦。好像只是警官的数量多得出奇，搜查却几乎没有进展。”
　　“本地的警察就不会出手吧。所以连警察厅的科长都来了。”
　　两个人中断了谈话。女服务员就像没看见他俩似地，放下盘子就走了。
　　“冷冰冰的大姐，”青木砸了砸嘴，继续说道，“或者，说不定是需要外务省或警察厅的科长出面，作政治性的微妙发言呢。”
　　庆子停下拿着筷子的手，陷入了沉思。
　　假如是牵扯到激进派的案件，公安部门就会立刻出动。听说全国激进派的一切动态，都被公安部门所掌握。硕果仅存的几个激进派，都发表了承认罪行的声明，不过谁都缺少可信度。
　　“总而言之，一切秘密都全在那围栏内吗？”青木停下正往嘴里送炸猪排的手问道，“逃走的另一个人可以抓到吧？”
　　庆子点头同意青木的话。可即使抓住了，也并不意味着案件会轻易解决吧。有日美地位协定的障碍。
　　就是《关于依据日本国与美利坚合众国间相互合作及安全保障条约第六条的设施及区域以及在日合众国军队的地位之协定》。
　　一九六〇年签字的日美地位协定，是日美两国就在日美军基地与地位所作的个别规定。加入了军事设施或土地、生活、法律方面的诸项条款，不见得是对日本方面有利的条件。
　　看窗外，雪花开始飘飞。
　　庆子想起两年前生活过的穗高町。此时此刻，山上都会被大雪覆盖了。
　　“我现在去拍些夜间横田基地的照片回来，也在街上抓拍一下美国大兵的快照。这种日子，不会连有胆量到街上玩儿的家伙都没有吧。”吃完了饭，喝着套餐配送的咖啡，青木说道。庆子正用筷子戳着还剩下一半的炸猪排。
　　“不过要是什么都没有就早点回来吧。还得去社里露脸呢。”
　　正如青木所料，街上不见美国兵的人影。基地大概下达了外出禁令吧。
　　两人走进了基地附近的小吃店。
　　柜台有包厢席。里头设有弹球台，它的旁边还有似乎是从旧家具店找来的投币式自动电唱机。“爱我的温柔”，埃尔比斯·普雷斯利那颇有磁性的声音低沉地流淌着。这个店明摆着是要勾起美国人的思乡愁绪。
　　没有其他什么顾客。他们俩在柜台边上坐了下来。
　　“生意怎么样？”青木点了啤酒后问道。
　　“好不了哇。”
　　招待将巴德魏瑟啤酒的瓶子搁在两个人的跟前后，摊开双手扫视了一下店里。
　　超过五十五岁的人了，鬓角延续到接近下颌处，灰白的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束，耳朵上有耳饰在闪闪发光。
　　“你们是媒体的记者吧。这一带的店，都得靠着基地哩。就因为昨天的事件，大概下了外出禁令啦。”
　　“顾客不只军人吧？”
　　“最近的美国大兵，没有莽撞到这种日子还到处闲逛的呀。托你们的福，成熟了呗。”
　　含沙射影挖苦人的话。
　　“喝吧。”
　　青木将一千元钞票搁在桌上。
　　招待说了声“谢谢”，便打开一瓶巴德魏瑟一口气喝了下去。青木只是用手指摆弄着酒瓶，没有送到嘴里的意思。他是一杯青梅酒就会脸红耳赤的男人。
　　“发生什么了吗？”庆子问道。
　　招待放下酒瓶，将胳膊肘支在柜台上，然后用疑惑似的眼神看了看庆子。
　　“不是说有什么人偷偷溜进了基地，跟宪兵干上啦。彼此各死了一个人，另有一名宪兵受了伤，而逃走的也挨了几枪。打了个平手，结算为零。要是能就此给我罢手那就最好吧。”
　　“这种时候，有什么目的要偷偷溜进去呢。送圣诞礼物为时还早吧。”
　　“我不是圣诞老人，所以不可能知道哇。不过，没有什么理由也想干点什么的家伙，随便哪儿都有吧。”
　　“只是，不是没杀人吗。”
　　青木说再来两瓶，又拿出一千元。
　　一瓶给招待，另一瓶滑到了庆子面前。
　　“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因为这一带怪事多呗。”
　　青木刚模仿给手臂打针的动作，招待便竖眉瞪眼起来。
　　“话虽那么说，这样的也很罕见吧。一个都别来得了。”招待发泄似地说道。
　　离开福生之前，顺路去了加油站。
　　加油的时候，青木跟加油站的年轻员工侃起了汽车的事，庆子趁这个空档用手机给东京打了电话。
　　优接了。他知道这个时间打来电话的准是妈妈。
　　“是乖儿子吗？”
　　“大概是吧。”
　　回答的声音很生硬。
　　“幼儿园呢？”
　　“没意思。”
　　“为什么？”
　　很久都不吱声。
　　“什么也不为……”庆子刚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
　　“伤脑筋哪。明天，我想可以顺路去外婆那里吧。”
　　“可以不着急呀。有工作吧。”
　　一副大人的口气。庆子的胸口突然涌上了一股暖流，说不出话来。
　　“那，给外婆外公问个好吧。”
　　慌里慌张挂断了电话。
　　庆子就这么握着手机发呆，眼角渗出了泪花。
　　青木回来了，为了不让他看出来，庆子用指尖拭去了眼泪。
　　“那位老兄，说我的车是最棒的。还说汽车杂志有熟人，下次想介绍一下。”
　　青木说得眉飞色舞，坐到驾驶席上。
　　汽车开动了，雪片就像要甩打挡风玻璃似地撞了上来。
　　雨刷奋力刮出的一片视野里，雪花在汽车大灯的光柱中狂飞乱舞，庆子又一次想起了北阿尔卑斯的崇山峻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