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三章 雪崩 6
　　西崎与落合朝山谷走去。雪崩后，已过去三个钟头。
　　在没到膝盖以上的雪地上踏雪开道，体力消耗很大。
　　最初的一个小时，西崎背着背囊走在前头。三十分钟前换了落合在前面开路。雪崩造成的损害，在落合的动作与神态中多少还留有痕迹，但西崎也耗尽了体力，他不得不换班。
　　雪片已变成纷飞的小雪，风停了。
　　浓雾缓缓流动。偶尔雾气中断，北阿尔卑斯的群山便显露真容。此刻远远地也看得见前方连绵的山梁。
　　西崎停下脚步眺望那山脊时，身旁的树上有积雪稍稍溅起，洒落下来。
　　西崎本能地扑到走在前面几步的落合身上。
　　两人都跌倒了，陷在雪地里。落合想要推开西崎，在积雪中挣扎着，被雪崩淹埋的恐惧又唤醒了。
　　“是枪，正在瞄准我们射击，”西崎摁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落合道，“镇定！”
　　他打了还在继续胡闹的落合一巴掌，落合才勉强平静下来。
　　“我们遭到枪击了。”西崎重复了一遍。落合就那么躺在雪地里，满脸狐疑地看着西崎。旁边树上的积雪再次飞溅。
　　看山脊上，有几个白点在动。其中一人举着枪。右侧一米处树枝上的积雪又溅起，没有听到声音。
　　落合似乎也明白事态的严重了，缩着身子往后退。西崎从背囊的侧袋里取出双筒望远镜。
　　视野中有五个人。
　　“拿着装有消音器的枪。”
　　“自卫队吗？”
　　“好像是。戴着钢盔。”西崎的眼睛继续看着双筒望远镜说道。
　　“知道是日本人的话就会停止射击吧。”
　　落合想要站起来，西崎抓住他的胳膊拉倒在雪地上。
　　“昨晚来袭击过了，但还不知道是哪一边的。没准儿自卫队的那帮家伙也想要杀我们呢。”
　　“昨天的家伙即使是自卫队的，也只是把我们误认作偷越国境者了。”
　　“这一次又怎么知道不会被看错？”
　　落合没有回答，但仍旧卧倒在雪地上没站起来。穿着迷彩服，用装有消音器的枪射击的自卫队，怎么想都非同一般。
　　这时间，子弹也把周围的积雪打得四下飞散。
　　寒冷渗进体内来了。因为紧张，身体僵硬得似乎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假如原地不动地保持这种状态，再过二十分钟身体就动弹不了了。必须想点办法，西崎拼命地让思维运转起来。
　　雾流从东边向山脊逼近了。
　　“那雾气进入我们跟那些家伙之间就要跑出去。”
　　落合拍了拍西崎的肩头，往树林那边使了个眼色。西崎也点了头，只有这个办法了。
　　射击更加猛烈起来。
　　视线即将被阻断，雾气的边缘笼罩到了山脊和西崎他们之间。
　　两人同时发出信号，压低身姿跑向树林。
　　几发子弹掠过他们俩的附近。就这种能见度，他们也不可能打得准吧。
　　落合的身影不见了。西崎站住一看，橙色的防寒服倒在雪地上。他折回头，抓住手臂将落合拉起来。落合喘着粗气。
　　“能跑吗？”
　　“只是让雪绊了一跤。”
　　西崎扶着落合的身体。
　　从来没感觉到他的身体如此沉重，如此硕大。雪啊，下吧，风啊，吹吧。西崎祈祷着。并非相信神明，恰恰与此相反。可是却只能祈祷了。他们几次被雪绊住脚，跌跌撞撞地跑着。与其说跑，不如说是在雪地里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就是那样的感觉。
　　很快便上气不接下气了。腿部的肌肉僵硬，好像要痉挛似地开始颤抖。全身都被雪覆盖了。
　　西崎开始觉得身后的背囊宛若岩石般沉重，挽着落合的手臂像铅似的。肺叶似乎在渴求地争抢氧气。到树林还有二十米，十米，两个人滚进了树林。
　　意识到时，枪击结束了。
　　透过树木的间隙观察山脊那边，看得见成团的雾气在流动，那些白色的人影便被吞没在浓雾中，所有的景色全被笼罩、掩藏起来。
　　坐到树下，两人喘了好一阵粗气。
　　“怎么办？”
　　最先开口的是落合。
　　西崎回过头，眺望山脊那边。
　　到山脊的直线距离有四百米，要下来非绕到山谷的外侧不可，那样一来距离就将扩大到一公里以上了。雪道是下坡，一般情况下对方就会作罢了，不过，他们对危险做好了思想准备，就会顺着斜坡滑下来啦。那些家伙的话，没准儿就会那么干。
　　“要赶快。”落合说道，似乎也想到了同一种可能性。
　　“只能走树林，绕开山谷了。”
　　这是考虑到被切断退路的可能。
　　两人默默地迈开了脚步。
　　刚走了还不到十步，后面便响起了枪声。不是单发，是自动步枪的扫射，这次不挂消音器了。
　　两人同时跳入积雪中，积雪应该能将他们的身子完全遮蔽起来。
　　慢慢匍匐前行，绕到树干背后。这期间也不间断地传来枪声，而且很近。
　　“不要紧吗？”落合出声问道，“他们已经从山脊下来了吗？”
　　“要是顺着斜坡滑下来，就只要一分钟。”
　　不过，假如那伙人能够平安滑下来的话，那倒是的。可照那样继续滑下去，一直滑落到谷底的可能性，却更是高达百倍。
　　枪声暂歇，响起雪被踢得飞散或什么东西互相撞击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十来分钟也消失了。
　　西崎与落合身体靠在一起，屏住了呼吸。
　　“情况好像变啦。”西崎低声道，“似乎跟我们无关。”
　　落合点了点头。
　　西崎的手捂住正想要出声的落合的嘴巴。隐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是朝鲜话，好像在彼此呼唤着名字。那声音逐渐靠近了。
　　西崎对落合使的眼神点了点头，必须从这里逃开。身体悄悄往后退。
　　西崎的身子僵住了，旁边的落合也同样一动不动。
　　右手边的树干后面走出了一个男人，白色的防寒服白色的裤子，是跟雪融为一体的颜色，距离十米大概就很难被发现吧。那男人举着枪，枪口对着他们俩。
　　不可思议，竟然没有恐惧。这种场面至今也没经历过几回。西崎曾经被手枪对着脑袋，也曾被自动步枪包围着抢走了相机，当时只有恐惧。可是今天却不同。自从那天夜里看见火光而上山来的时候起，心里便做好了准备。
　　枪声响起，西崎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一张开眼，只见面前站着的男人停止了动作，眼睛大睁，瞳孔都放大了。
　　那人动作缓慢地踏出一脚，两人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伸出拿枪的手，朝他们俩倒了过来。西崎不禁猛撞了一下那人，男人倒在了雪地上。
　　白色防寒服的背后都染红了，那鲜血转眼间便染红了雪地。
　　一抬头，似乎有个男人举枪站在树丛的后面。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两人在新雪上面连滚带爬地跑着。要隐蔽在树木之间跑动，这很不轻松。偶尔有枪弹掠过，雪花飞散。
　　“得脱掉防寒服。”
　　西崎停了下来，卸下背囊脱掉防寒服。防寒服的里面穿着白色的高领绒套衫，并非白得像迷彩服，但在雪地中也是十分隐蔽的颜色，无风的时候就凭这也受得了。裤子则奈何不得了。落合看了看西崎，也自个儿脱下了防寒服。
　　西崎重新背起背囊跑了起来。
　　树林中断，雪原开阔。右侧是山谷。
　　跑在前头的落合突然站住了。前方有一支穿着白色迷彩服的队伍，十个人、二十个人……不，更多。
　　想要跳入山谷的那一霎那间，雪烟腾起，枪声大作。
　　两人跳进积雪中，新雪掩蔽了他们俩的身影，可是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
　　枪声在头顶上接连不断地响着。
　　西崎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曾经走过当今世界上那些战火纷飞的地带，但都清楚交战的双方。脑袋里总是装着自己最好躲开什么，哪里才安全的起码意识，充分认识到自己作为新闻摄影记者的立场，相信只要坚守这个立场就能保障最低限度的安全。他曾自豪地回想起那些引以为荣的经历，而此刻，却连这种自豪感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过了几分钟，不知不觉间枪声停歇了，四周又笼罩在静谧中。不敢站起来，一抬头便仿佛觉得，持枪的那伙人还站在那里。
　　似乎有动静，是落合。他同样累得筋疲力竭趴在雪地上。高领绒套衫沾着雪，脖颈冰冷，身体也发冷。
　　脑子里一片混乱。今天发生在山上的相互杀戮是什么？裤子上沾着黑色的污渍，是血，那男人的血。西崎的意识被拉回到了现实中。
　　“事已至此，在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就不回去啦。”落合呼吸急促，豁出去似地说道。
　　西崎没有异议。这一带的地形，他们自己应该比那些人更熟悉；而且，若根据那踏雪开道的足迹看，并非所有的人都适应这雪山。他们的有利之处，只在于人数与枪支，不过那也是具有决定意义的有利之处。
　　雪又变成暴风雪，浓雾也出现了。今天得感谢它们，它们可以隐藏一切。可是，在防寒服和帐篷都没有的情况下，刮起暴风雪的话，等待的就是死路一条。
　　身体迅速地冷了起来。风穿透高领绒套衫，冻得皮肤直打哆嗦。
　　两人站起身来。
　　下午四点，天色已开始发暗。今天再继续赶路不合情理，返回去也已经不可能。
　　眼睛瞄了瞄斜坡，最好在合适的地方挖个横洞躲进去。
　　“只能在这儿露营啦。”
　　西崎的声音也随风飘走了。
　　从背囊里取出雪铲，挖了个直径一米、深度两米的横洞，足够他们俩钻进去。本来要挖个L型的雪洞，可今天两个人都没有那种体力了。
　　洞口用布篷遮蔽，大概马上就会被大雪所掩盖。
　　很想喝杯热乎乎的咖啡，可丁烷气罐连一个钟头都支持不了。更需要的时候迟早终会到来。
　　两个人勉强钻进一个睡袋，背靠背躺了下去，不过拉链拉不上，却没有别的办法。
　　夕阳很快西沉，四周夜幕低垂。
　　“明天，去南壁吧。”落合说道。
　　西崎回答说“就那么办”。
　　赤泽山的南壁，那里有三年前两人发现的一个天然洞窟，隐藏在距离沿枪泽而上的登山路径几十米的陡峭岩壁上。可是能活到明天吗？拂晓时分气温将急剧下降，他们能挺得住吗？今天体力也消耗得太厉害了。“今晚不可能睡着吧。”西崎想道。体温在下降，真担心将永远睁不开眼睛。
　　想起仅仅几个钟头前，拿枪对着他们俩的男人。背后染红了鲜血倒过来的男人，此刻开始冻住了吧。自己绝对不能死，要活着寻找出那团火光是什么。
　　听得见风声，是大山被玷污正在哭泣的声音。身后传来了鼾声，非叫醒他不可……西崎叫出声却发不成声音。广美……口中喃喃自语。在冰箱一般的雪洞里只有后背是暖和的，西崎不久也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