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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为你死两回 by 新新工人

2018-5-26 06:02

第二章
  周芳梓二十三岁。大学里学的是建筑专业,二十一岁那年毕业。她有一亭十分佼好的身材,也有一般女孩子比不上的好长相,除了身材长相的优势偏偏又多了一副好歌喉。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一直以爱跳爱唱出名,每次学校演出文艺节目,出尽风头给人们留下美好记忆的总是她。教过她的老师,都夸她是个艺术天才,高中毕业后,周芳梓想报考艺术学院,而艺术学院都是四五年的课程,她等不及。家庭贫困,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学校待那么多少年,她要快点出来干工作挣工资养家。想了想,便写上本省的建筑学院,听说建筑业是热门,毕业后就业容易,薪水也较高。
  填完志愿,混乱的思绪因确定归宿而终止,波涛翻滚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告别母校,回到生她养她的山村去。考得上考不上都得回去。她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考不上在山村和母亲一同做庄稼,专心供弟弟上学,或者寻找机会再设计谋划自己的前程。考上当然好,即使上不起学也能给父母和资助过他的乡亲们有一个交待,我芳梓没有白花大家的钱,考上了!父母的愁容会因此暂时消失而骄傲欣慰,芳梓多么想看到父母的笑脸啊。
  汽车已经出了县城,她默默地哼起一支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哼着哼着就停了,她想起了她的同学们,这一出校门各奔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谁和谁能碰上一面。多少年后同学们如果能再聚在一起该有多好啊!歌词编得好,年轻的朋友在一起比什么都快乐……想起这支歌心里就有点难受,她留恋学校,留恋老师和同学们。汽车在公路上奔驰,飞转的车轮把外边的凉气从窗口煽进来,凉飕飕地,车里的人稍微好受一些。夏收早已结束,广阔的田野上棉花苗像描在画布上的一行行一排排美丽的小绿点点。
  偶尔,远方的几亩玉米地使人眼睛一亮,绿色真美,车过地头发现玉米叶子开始打卷不由让人泄气叹息。那坡上的果树在毒花花的太阳下也似乎灰塌塌地,除了这里几垛那里几垛绿阴阴的柿子树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麦茬地。该种秋庄稼了,怎么看不见有人灭茬耕种?坐在身边一位穿大裤衩背心的壮汉越过她的头顶向窗外看一眼,自言自语地骂道:“晒他娘的地皮快着火了!”远处座位上一位老者接过话茬:“一个多月没见过雨星,秋庄稼怕是没指望种了!”顿时,车里乱哄哄的,议论庄稼咒骂老天。芳梓听见旁边不远处座上一个年轻小伙子说:“打那么多麦子,种不种秋有啥关系?”。
  一位老头停住手上正煽风的草帽,“你们年轻人烧包,这才打了几颗粮食!狗屁不懂,老这么旱着,秋庄稼种不成是不打紧,可棉花长不起,早熟玉米晒死,苹果长成核桃大,一年花的钱在哪?白茬地再不能耕,收不下墒,今年麦子能种好?”也有人反驳:“心急不耐老,吃了萝卜咸操心,老天爷自有安排,那能老不下雨,阎王爷还嫌鬼瘦哩。”“五有二十六日滴一点耀州会上买大碗,还差几天哩急啥……”。
  汽车驶上了一段土路(油路层面坏了),地上的尘土浓烟一样卷起,芳梓赶忙关上窗玻璃,车里的人如同装进了烤箱。有个小伙子玩幽默,一边用光胳膊擦抹额上的汗一边呲牙咧咧,“再过几分钟我们身上的肉就能吃了。”芳梓把手挡在嘴上差点没笑出声。
  公路不从芳梓村里过,下了车还得走好几畛地,芳梓背起铺盖卷,踏着土路望着远处被太阳晒蔫了的村子去。村子在山根下,或者说在山根下的一个坳里。家乡是沙土地,夏天里几天不下雨就会沙尘飞扬。从收麦到现在没有下过雨,石子路面已让尘土全埋盖了。路面被车轮子砸下一个个坑,坑凹里积满了尘土。一不小心踩进深深的尘土窝子,噗的一声,鞋子、袜子、下半截裤子就全变成了土灰色,一拍一个手印儿,穿着新衣服去相亲的姑娘小伙能气得哭。下午四点钟天气还很热,芳梓背着铺盖卷浑身淌汗,衣服很快被溻透贴在肉上,铺盖卷压在脊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把一只手翻后去垫在背后想把铺盖和背空开些,希望能钻进一点儿凉风,不顶用,风也是热的。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手帕擦把汗,这一擦手帕立刻变了颜色,手帕接触过皮肤的地方全沾上了污渍。被汗渗透的手帕,上面的印花也被汗水污染得模模糊糊辨不清花色了。虽然剩下一里多路,她还是累得支不住。铺盖不算太重,过了五一妈背着铺盖到县里去看她,把冬天盖的厚被子换回去了。铺盖里裹着她上高中的书,复习资料、作业和笔记,这就有份量了,够一个女孩子扛的。芳梓离开路面拐进一片麦地头,把铺盖放在麦茬地里,她必须得缓一口气,擦擦身上的汗。
  手帕是的确良的,并且已经湿透实在不吸汗了,擦了半天也不觉得身上干一点。拧一把,黑污污的水从手帕上嘟漉漉往下淋。她再擦再拧,再拧再擦。嘴里很干,填了一把滚烫尘土似的连一口唾液都吐不出来,张开嘴像傍晚飞在低空觅食的燕子。嗓子眼有点疼,她使劲咽了咽,背上铺盖又再走。村口有她家的地和邻居的地,她多么想早一点看到家人和乡亲啊。
  她一边走一边瞪大眼睛,真倒霉,浑浊的汗水钻进她的眼窝,路也看不清了,还涩涩的,来不及掏出手帕就用手背抹。她瞪起眼四下里看,地里没有一个人,天底下惟有火毒的太阳。是呵,这么热的天不到太阳大西斜谁来地里干活!
  她家地里好像有人!真的。妈妈在锄棉花,已快锄到地那头,几百米远哩,锄到地那头最少也要一个多小时!我苦命的妈呀——若不是站在自家地头仔细观察棉花苗,是根本看不见妈的。芳梓又高兴又心痛,脚在地上踏,“妈——妈——”
  芳梓往下放铺盖,没能招架住,呼嗵一声连身子一起仰面压在铺盖卷上。芳梓拍拍胳肘上的土,自个先笑了,身子骨咋就这么的软,念书念得真就弱不禁风了?嗨,这回回来一定好好锻炼,锻炼得像妈那样有劲有苦头,什么活都能干得了。
  “妈——”
  芳梓妈扛起锄头直往地这头跑。
  “妈——你别跑哇,慢点——慢点——”芳梓也往妈跟前跑。
  “女子——不要来——”芳梓妈边跑边喊。
  芳梓妈四十来岁看上去却有五十出头。
  “妈,女儿回来了。”
  “你咋不在地头等着,看把我女子热的……”
  芳梓妈递过肩上搭的毛巾,芳梓妈扔下锄头,芳梓妈拉上芳梓转身便往地头走再往旁边的麦地走。收割机收的麦子麦茬很高,麦茬顶上常常悬着一堆堆麦秸杆。芳梓妈麻利地攉过一堆麦秸,变戏法似的从麦茬中间抱出一个黑色的瓦罐。现在谁还用这盛水?山根下的农家却依然保存了这么一批瓦罐,舍不得扔掉。庄稼人夏天用瓦罐往地里提喝的水自有其它器皿不及的好处,太阳再火毒,瓦罐里盛的水却是凉的,很难晒热。芳梓妈往瓦罐里盛的是绿豆水,绿豆水下火解渴。芳梓妈把瓦罐举到芳梓嘴边,“快喝,看把我女子热成啥啦。”
  凉凉的绿豆水从嘴里灌下去彻凉彻凉地顺着肠子下,一到下凉到芳梓心里,浑身都爽爽的。“妈,全村地里就你一个人干活呀……这红的太阳你也不戴顶草帽,中了暑咋办?”说着说着芳梓的眼圈就红了。
  芳梓妈本来白白净净,年轻时在村里是出名的美人,怎么半个夏天就把妈晒成了非洲黑!妈笑笑,“习惯了,戴上草帽不透风,还捂得人难受。”
  芳梓抹抹眼睛,“我爸……”
  “好,好着哩,就那样。”
  上初三的时候,芳梓爸得过脑血栓,看好后走路拖着一条腿,再不能下地干活。芳梓爸脑筋好使又是个勤快人,在家里学会了蒸馍做饭,加上喂猪扫院子一切不出大力气的家务活虽然干得拖拖拉拉但全部包揽。自从爸住院看病后,家被掏得一贫如洗,手里攒得几千块钱花完不算,还借了人五千元。
  芳梓爸以前是个自学成材的土匠人,出外跟建筑队干过几个月,就成了建筑队上操瓦刀的技术工人,砖砌得又好又快很受包工头器重,连着给爸涨工资。打工挣钱生活有了起色,一家人辞别土窑洞住进三间预制板平房里,信用社还存了三千多元。眼看着日子红火时,爸却患了大病还落下个残疾。初三毕业,芳梓无心再上学。
  村里人说你家芳梓是个才女,全村就这么个尖子生不念书太可惜。爸妈原本也不同意芳梓停学,经人劝说,更坚定了想法。通知书下来,芳梓以高分考入县重点高中。
  芳梓和妈回到家,一家人欢天喜地。爸问:“考得怎么样?”
  “爸,不管它,考上考不上女儿都不再念了。”
  “妈说,这女子——”
  “爸说,考上了就一定要念,走出这穷山村!”
  芳梓当然想上大学,家里这样子能给爸妈开口吗?爸妈太辛苦了,好不容易养成这么一个大姑娘能下地干活了,怎么好远走高飞呢?良心孝道何在?不论爸妈怎么说,芳梓只字不提高考的事,成日同妈一起下地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面朝黄土背朝天。毒日头下热累酷渴腰酸腿疼,芳梓一声不吭。
  芳梓想,捱过一段时间自然会习惯的。表面上每天默不作声的下地干活,芳梓心里却不平静,她在思谋自己该干什么。这穷山村能够干什么?干什么有可能富裕起来?她想过养殖,也想过种大棚蔬菜……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考大学的事,考得上考不上是一回事,上不上是另一回事。
  果然一个天大的惊喜降临,村长高兴地举着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到芳梓的家。芳梓家霎时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整个村子也沸腾了,毕竟是村子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
  高兴过去是忧愁,上大学和上高中时的情况大不一样,考上县高中时,学校怕高分学生流失,免去了三年的学杂费。而大学的学费、书费、公寓费加起来一年八千多,三年得交两万四五,还不包括个人的生活费用,这让一个贫穷又负债的农业家庭如何承受得起?爸是残疾,妈在土地里一年能抠出多少钱?
  弟弟还要上初中,总不能因为姐姐上学就让弟弟辍学吧,即使弟弟辍学也无法给姐姐筹集来几万元上大学。上高中这几年,芳梓没花家里多少钱,弟弟在小学也没有多大的花销。家里卖粮食卖棉花倒有一些收入,除了必须的生活开销,还还了别人近两千元的债。欠别人的三千多元先不提,一个贫穷的农家对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能怎么办呢,前程再锦绣也只能是望梅叹息。
  村长是个热心人,召集村人让大伙凑钱。山根下的村子太穷,芳梓家还欠着几家宽裕人家的钱,说宽裕只是相对而言,村子里真的没有有钱的人家,陈账不还再借新账两下都难。不是村里人不想资助,实在是各家有个家的苦衷,这家儿子快娶媳妇了那家急着要盖房……会计提议:“以村子的名义担保到信用社贷款,分批分次贷也行,芳梓工作后挣了钱再还。”。
  村长问:“这能行吗?”会计说:“我有个亲戚在乡信用社当头,跑跑看,不给粮食还能把口袋挡住!”会计和芳梓妈跑了十来天,村委会和乡政府盖上章,信用社才同意贷款。芳梓幸运,正好赶上了上边扶持贫困大学生上学的政策。
  三年的大学好比乘车旅行,在摇摇晃晃中不知不觉到达了目的地。虽然在大学里待三年让芳梓着急,但大学的时光却十分美好,能让人一生怀念。同学们在一起辩论争锋,促膝畅怀,朝气蓬勃,指点江山;傍晚校园里悠悠漫步,周末大饭厅里唱歌跳舞彻夜狂欢;老师的关怀、同学们的友爱……如果不是人生逼仄俗命使然,芳梓愿意一辈子待在大学里,永远和老师同学们一起。
  芳梓人长得标致学习成绩又好,男生的眼光一束束落在她身上,自然地被同学们捧为校花。她和女生合得来,和男生也合得来。大学里同学们谈恋爱司空见惯,有十来个男生围着芳梓转,亲热友爱都想把情谊加深,加深成对象女朋友。芳梓觉得自己还小,成家的事很遥远,婉言把男同学的盛情一一回绝了。
  但是有几个男生的音容笑貌凝固在她的脑海里,比方冯勇的大眼睛和见义勇为的剽悍形象,郝俊生的女孩子脸相和睿智的眼睛,范小同的热情和蔼和谦让……她丢不下同学们的关心和友爱。但她必须走,必须尽快去工作去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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