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哇哇哇。哇哇哇。“屋子里，狗蛋儿在大声哭叫着，真想不到：几个月大的小娃娃竟然有这么大的嗓门。

　　”嗷嗷嗷。狗蛋儿不哭，狗蛋儿听话，你娘这就回来了。回来了咱就吃馍，吃了馍咱就不饿了。嗷嗷嗷。狗蛋儿不哭。“房子里传来婆婆哄孩子的声音。

　　”哄什么哄？你把孩子放下，出去把那个熊娘们给我叫回来！“公公愤怒的声音响起来，”真不知道她干么去了！大冷的天，自己的孩子不问，各处乱跑，哪像个好人家的女人？你啊你，你这个做婆婆的干么吃的？就不知道好好地说量说量她。咳咳咳。你看看，你看看，男人不像个男人，女人不像个女人，两口子都不干正事，在外面胡遛遛。气死我了！“

　　杏花止住了脚步：是啊，大狗是县大队的中队长，大小是个干部，整天着在外面忙；自己呢，为了支持大狗的工作，带着十几个妇女，没日没夜地赶制军鞋、鞋垫，哪有时间照看孩子、照看家庭？几个月大的狗蛋整个儿靠婆婆一个人看着，公公的身体不好，婆婆家务也很多。真是难为两位老人家了！

　　”你个老不死的生什么气？！“婆婆的声音响起来，”咱大狗和杏花都是干大事儿的人，俺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扯他们的后腿？这几年，俺的身子骨还行，看孩子没问题。你看看，你看看，我给狗蛋喂了两口面糊糊，他笑了，看到了没？他竟然笑了。来啊，孙子，叫奶奶。来，叫奶奶。快叫。看看，看看那个死老头子，他是你爷爷，咱长大了可不能学他。咱得听话，咱得支持你爹你娘的工作。“

　　”哼。他是一个还没掉屎褯子的奶娃娃，他懂什么？“老头气哼哼地说，”你个死老婆子，就别在那里指桑骂槐了。“

　　”你个死老头子，你个死老头子。“婆婆笑骂着，”王先生说过：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女平等，你少在这里耍家长威风。告诉你，现在可不是以前了，以前你打我骂我，我一句话都不敢吭，现在，你再试试看？小心我告诉王先生，让兄弟爷们一起批你。“

　　”疯了，疯了，都疯了！儿子疯了，媳妇疯了，连你这个老婆子也疯了！“

　　”死老头子，咱全家就你思想落后！“婆婆说，”你看看，自从王先生来到咱们村后，不管是小伙子还是小媳妇，都精神起来了，再也不怕大财主朱扒皮爷俩了！“

　　”唔。“老头沉思了一下说，”说的是。过去，咱们这些佃户谁见了朱财主朱扒皮不都得躬躬身、叫声爷、问声好？一不小心，惹了他老人家生气，地租翻番。你不愿意翻番，那就下年不再租给你地种了。像咱这样的雇农，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现在，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自从王先生来到咱们村之后，成立了农会、妇救会、民兵。强制他减租减息，不减都不行！咱大狗身兼数职，既是农会会长、民兵队长，还是县大队的中队长，媳妇是妇救会会长。他们两口子都在干大事，你说说，咱做长辈的怎么能不支持他们的工作呢。“

　　”支持。支持。可是支持也得有个度不是？“老头的声音大起来，”你再这样支持下去就要出乱子了！你当家做主我不反对。可抗日那是上面的事，那是当兵的事，咱一个庄户人家，拿什么枪杆子，抗什么日啊？你们等着瞧吧，等日本鬼子来了，有你们好看的！再说，作为一个女人，作为狗蛋儿的娘，她得回来奶奶孩子吧。整天着在外面疯，连孩子的事都不管，这还像话吗？以后整天死在外面，我看你怎么办！“

　　”呸呸呸。你个死老头子，也不说句吉利话！“婆婆宽容地说，”进了咱家门，就是咱家人。照看个孩子有什么？没事。没事。我能看得了。孩子好几个月了，不吃奶，喝点面糊糊也饿不着了。

　　杏花叹了一口气，正要推门进屋，忽然发现院子里的锅台动了动，接着锅台上的饭锅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升起来，小石头两手托着黑锅从炉灶里钻出了一张黑脸，低声叫着：“杏花嫂。杏花嫂。”

　　杏花吃了一惊，连忙向周围看了看，低声说：“石头，你做死啊，大白天的，你出来干嘛？”

　　“嫂子，首长一个劲地发烧。我看。他恐怕。恐怕要不行了。”

　　“啊——什么？你快出来，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

　　“好！”石头从炉灶里爬出来，黑棉袄上弄得脏兮兮的，所幸黑上加黑，远远看去还不明显。小石头把大铁锅搬到一旁，用铁锨除了除炉灶里的灰尘，向四周看了看，笑着说，“这样干净多了。杏花嫂，进去吧！里面一点也不冷，可好了！”

　　“石头，你在外面好好看着入口啊，千万不要被鬼子发现了！”杏花交代着，“对了，刚才来了一个女人，这么高，这么瘦，说是县大队的卫生员韩冬梅。”

　　“哎呀，太好了！韩卫生员来了就好了！”石头高兴地笑起来，“首长有救了！首长有救了！嫂子，韩卫生员呢？还等什么，你快叫着韩卫生员一起下地窖，去给首长治疗伤病！”

　　“韩卫生员没在这里！”杏花简单地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我怀疑，这个卫生员是个冒牌货！真正的韩卫生员已经牺牲了！”

　　“什么？有这种事？”石头吃了一惊，“嫂子，那。你快进去吧，我先在外面看看。韩卫生员来我们中队给伤员治过伤，我认识。要是真的韩卫生员，我就把她带下地窖，要是不是。”

　　“十有八九不是！”杏花说，“真不是的话，石头，你可得注意了，千万别暴露了地窖入口。”

　　“你放心，他们就是砍了我，我也不会说。”

　　杏花说她家的地窖有多层保险，一点也不错。这第一层保险，地窖的入口就让大家赞不绝口。锅灶又黑又脏，谁会朝里头爬啊，这大冷的天，弄脏了衣服，可不方便清洗！可是，入口偏偏设在这里，而且这个入口还有一个你想也想不到的功能。

　　杏花钻进了地窖，顺着竖井，爬到了竖井的最底下，下面亮着一盏马灯，东西两侧的地窖储物间里，堆放着一些地瓜、白菜、萝卜等一些过冬的物资，哪有首长的影子？这，大概就是第二层保险了。

　　杏花钻进东侧的储物间，搬开角落里的一堆白菜，用铁锨除去墙壁上的一层土，轻轻地敲了敲，竟然发出敲门般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小门打开了，灯光下，从小门里露出了小三儿的脑袋：“杏花嫂来了，韩卫生员来了没？”

　　“还没。”杏花叹息了一声，“首长怎么样了？”

　　“首长昏迷了！发烧烧得厉害。”小三忽然问，“嫂子，你怎么不一块儿带点水来？刚才，首长一个劲地要水喝。”

　　“地窖里，不是放了一暖瓶开水吗？”

　　“喝光了，首长喝，我们俩也喝了一点。”

　　杏花钻进了小门。门一关，立刻跟地窖那边隔绝开来，但这边并不憋闷，说明还有地方跟外面相通。